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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大海阳光如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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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中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叫我科长》收录《阳光如网》。

作家简介

大海,男,硕士,湖南人,曾在某部服役,现居广东。在《作品》《芒种》《广西文学》《黄河文学》《南方文学》等发表作品逾万字,小小说多篇;有中短篇小说和小小说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读者》等转载和评点,数十次入全国年选,部分作品入全国高考语文模拟卷。获《小说选刊》“善德武陵”杯全国微小说精品奖、“紫荆花开”世界华文微小说征文大赛奖、《长江文艺》散文随笔奖、广东省优秀小小说双年奖、中山文艺奖、香山文学奖等逾30项。出版长篇小说《觅》,中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叫我科长》《目光越拉越长》《叶落归根》,小小说集《躺在门前打鼾的女人》《求你揍我一顿》,散文集《相忘江湖》等。

中篇小说~

阳光如网

□大海

1

日头不知何时已经偏西。窗棱上蒙着的铁丝网把射进室内的阳光撕成网状碎片。网状的温暖阳光柔柔地洒了半屋。洒在床上。洒在如雪已然冰冷的尸体上。

如雪四仰八叉地躺在用砖垒起的硬木板床上,两手推开,落掌处的席子呈现严重被抓坏的痕迹。显然死者生前拼命在寻找依靠点,仿佛落水者要抓住什么不放似的。如雪的腿,两条白花花的修长大腿,是那种让男人看一眼便惊心动魄的腿,一条搁在床上,一条半曲,垂下床沿。如雪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半卷至腰部,恰到好处地露出深陷进去的肚脐,像一个等待昆虫的独眼蛤蟆。河子坐下时,撇眼便可见如雪大腿深处人字形根部红红的小裤衩。裤衩底部面积非常有限,窄窄不到二指宽,刚好遮住羞处。

河子轻蔑地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很圆,像美丽的女人飞舞开去。目光只要触及如雪大腿根部那块令男人销魂的人字形区,河子的头迅速扭开。河子不屑去看这些肮脏地方。换成其他男人看一眼,不把你弄十遍才怪!河子想,我不会这样,犯不着去弄别人不要的东西!

河子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这回的烟是散状,在阳光里变成一团飘飘渺渺的雾,快乐地飞呀飞。烟雾散开,河子又望了眼如雪。如雪双目朝天瞳孔放大,眼珠突鼓嘴巴张开,胀紫的舌头伸出口外老长。如雪的脸是青紫色的,在阳光里像秋天的茄子,上面还有鲜红的血丝,一共三道,鼻孔两道,左嘴角一道。河子记得如雪的脸粉嫩粉嫩,一捏能出水,但此刻面孔发青,再加上三道血印,活像《聊斋》里的画皮鬼,极为恐怖。很显然,如雪窒息而死。

河子看如雪时,特别留意一下她的脖子。如雪的脖子是属于那种像什么的来着?不长不短,白白净净,像她自己的大腿。河子为自己的比喻有点好笑。不过大腿大多了,如雪的脖子只不过形似女人大腿,浑圆光洁,白皙而富有弹性。此刻,她的大腿般的脖子也不那么好看了,左右各有几道深色的指印,像美丽的风景画上被人乱抹几笔,煞是扎眼。

烟不知什么时候烧到过滤嘴。河子吐掉烟嘴,点燃另一根。河子原本不抽烟,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诫他:烟酒这东西伤身费钱还误事,不要学。。河子打工的红太阳油墨公司是一家生产油墨的港资化工企业,公司有严格规定:任何人禁止在厂区抽烟,一经发现立即炒鱿鱼!在这个公司工作的员工不敢抽烟,会抽的也戒了。河子与老乡们在一起时,觉得抽烟好玩,也想抽根扮成熟。一个瘦削的老乡骂:抽个屁啊,抽会以后烟瘾来了你忍不住在厂子里抽,小心被老板开掉你!红太阳油墨公司在当地的白马工业区是待遇最好的公司,河子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就不敢抽。后来,河子还是偷偷学会抽烟。确切说,是如雪跟小白脸左白云好上以后,河子才学会抽的。有时烟瘾来了,烟又抽光,河子瞅瞅四周无人,捡了烟屁股吸。河子发现如雪和左白云一起后还学会喝酒,喝烈性的白酒。

阳光穿过淡蓝色的烟,烟也变成网格。河子逢松的脑袋隐现在袅袅上升的烟雾里,像浮动的黑色汽球。此刻的如雪,犹如干死在沙滩上的鱼,一动不动。如网的阳光覆盖她身上,像披了层柔和的被服。盖到大腿上,像套了粗格的长袜。如果不看她狰狞的脸,如雪苗条又不失丰满的身子看上去很美。像什么呢?河子吐出一口烟,觉得睡美人吧!

河子将烟叨在嘴上,眯着眼打量自己的双手。嘿,没想到我手劲竟然这么大!河子笑。

……河子想起,三个钟头以前,如雪躺在自己身子底下痛苦地挣扎。自己的两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直到如雪的挣扎越来越略,喉咙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她脸色渐渐发紫,口鼻流出细细的血丝……如雪的身子完全静止后,河子看了看自己的诺基亚手机显示的时间,在如雪扔下的信封上写出一串数字:3-9-29-13:40

河子想表明:3年9月29日13点40分,他王飞河把王如雪杀了!

2

咚咚咚……,有人敲门。河子猛地一机灵,喝了一句:谁?门外传来一声奸笑:嘿……是我!河子听出竹条子房东的声音。竹条子房东是河子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长得像根竹子;要是穿短裤,露出的两条长腿更像多毛的竹子。一个人如此消瘦,身体肯定有病。河子一直怀疑竹条子房东是不是有肝病,听说本地人得这种病的多。

竹条子房东的三层出租楼去年才建好,没有装修,红砖裸露,墙灰斑驳。每层用胶合板隔成若干个小房,刚好容下一张用砖砌成的床,搭上木板就成了铺。河子数过,竹条子房东拥有三十几间这样的小房,住满外来打工男女。每间房每月收租两百,一年下来就是七八万块,几年就把整栋房钱挣回。河子在这里生活三年,对这里了如指掌。改革开放后,当地政府征了农民的地作工业开发,本地村民将征地补偿费建了房,专门用来收租。

这种房子存在火灾隐患,许多租客在里面拉了电线,用电炉煮东西吃。所以,这样的出租房没少发生火灾。河子在出租楼外墙上看到镇安全委员会张贴的宣传画,要大家注意安全不要乱拉电线。河子看见了,其他租客也看到,竹条子房东当然也看到。竹条子房东懒得管,租客们也熟视无睹。河子不担心这里起火。起就起呗,管我屁事!河子讨厌隔壁一对男女,也不知是不是夫妻,天天晚上弄那事,声音又大。这种房间没有任何隔音效果,他们在干事时,河子就闭着眼睛听。男的呼哧呼哧直叫过瘾,女的哎哟哎哟直叫舒服,河子听得心惊肉跳,情不自禁地抚摸自己的男人标志物,和他们一起达到快乐巅峰。

红太阳油墨公司有宿舍供员工们住。河子住的是八人宿舍,虽然拥挤倒也安全,只是到了周末,屋里堆满喝剩的啤酒瓶。河子租了竹条子房东的房子,是因为年初如雪来了之后暂时没找工作,河子租了这里供她临时住。如雪在这里住时,河子每天都过来。

每次看见竹条子房东,河子都不舒服。竹条子房东特别令人讨厌,贼头贼脑像耗子。河子几次看到竹条子房东从公司后边的发廊出来,骑着老式绿色嘉陵男装摩托,带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娘们,一阵风似的往镇上跑。这老不死的鬼精,不肯在发廊里干那事。河子知道他带着发廊娘们到镇上开房去了。每次,河子都怀疑有了孙子的竹条子房东是否弄得动。河子不止一次骂:要不是沾了改革开放的光,狗日的你弄猪屁眼吧!

河子最气不过的是,狗日的本地人干什么都发财,比如竹条子房东,租个房也能坐享万贯家财。0年初期,一年挣七八万块,是笔很大的收入。

河子也骂家乡,骂家乡的官,骂家乡的政策。河子的家乡是安徽省的一个山区。河子常想,如果让我做家乡的官,肯定要学广东这边开放,大搞招商引资,把那些有钱的港澳台同胞统统吸引过去,用优惠政策留住他们投资办厂。老家确实搞过像模像样的开发园区。河子出外几年,每次回家经过开发园区,除了看到墙上涮着“大力优化投资环境,努力营造良好氛围”之类口号,园区内芳草萋萋。河子听说有个香港佬去家乡考察,下车就被人抢包,吓得再也不敢去。一个从老家区政府辞职出来打工的干部激动地说,老家后来出台系列保护投资老板的政策,“凡是谁与投资老板过不去的就是与政府过不去”,要求警察要从讲政治的角度保护好投资者的生命财产,仍然没有成效。区干部感慨万端地说,要想富先修路,路没修好,即使对投资者重视,但十里百里山山相连,哪个鸟人往那里钻?

咚……咚……,敲门声打断河子思路。河子吼:什么事?竹条子房东再次奸笑:嘿……没事!河子想,如雪进来时,竹条子房东应该发现,可能他没听见房里说话声,以为我跟如雪在弄那事,所以想来开开玩笑。河子低声骂:死去吧!烟又熄灭。河子掏出一根重新点燃,吁出一口气。河子伸手抹脸时,发觉惊出一脸汗,连额前头发也湿了。

除了对竹条子房东讨厌,河子还对他的出租房不满。竹条子房东吝啬得连窗玻璃都不装,弄来铁丝网给每个窗户钉上。如网的阳光每天洒满小小的出租房,人踏进来感觉处在一张莫明其妙的网里,容易烦躁。以前,如雪在这里住时,河子踏进出租房就开心。

如雪自从六月份进红太阳油墨公司仓务部做文员,住到公司宿舍,这间出租房空了。河子没有急着退房,宿舍新来了个像杀猪汉的山东籍室友,天天喝酒抽烟,把宿舍弄得乌烟瘴气。宿舍实在令人难受,河子隔三差五地过来出租房里小住,好让自己清静下。

红太阳油墨公司实行两种不同时间上班制。写字楼各部一天正常工作8小时:上午8时至12时,下午14时至18时为。车间各部则分两班制:早班8时直落到下午16时,晚班16时直落到20时。河子如果上早班,16时下班后,有时会来出租房。河子站在窗前网状落日余晖里,抬眼便可看见百米外红太阳油墨公司金碧辉煌的写字楼。一楼的落地大玻璃窗通明,倘若不拉窗帘,可以看见行政部靠墙而坐的如雪。如雪在仓务部上班时,河子在出租房里看不见仓务部办公室,因为仓务部在生产厂区内。

3

河子是年6月1日出生的,7岁开始读书。之所以晚一年读书,是因为河子六岁那年,父亲乘坐拖拉机去县城遭遇翻车死了。河子是在区里快读完初中时突然长个的。那一年,十六岁的河子窜到一米七五。换成别的青皮后生,十六岁长到一米七五,肯定长成豆芽菜。河子不是,农家孩子王飞河从小干农活,身体结实健壮,如同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河子记得,父亲走后,他天天跟着娘在山间地头跑。娘说河子在泥土里滚大的,滚壮了身子骨。有次周末帮娘干活,少年河子一口气挑了一百多斤,在山道上吱吱呀呀走了半小时。

河子的家乡,山村只有小学,区里是初中,县里才有高中。从高一到高三,河子一直担任班里的体育委员。河子夏天穿背心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疙瘩,让城里那帮白脸豆芽菜男同学羡慕得要死,也让胸部胀鼓鼓的女同学看了脸红。河子很骄傲。但是,河子在高考之后却沉默了。河子连录取分数最低的三志愿农学院都没考上。读初中时,河子就怕写作文,高二文理分科又理所当然地进了理科班。河子把自己落榜的原因归罪于该死的作文。在河子看来,高考落榜并非就是黑色之年。考不上大学觉得无所谓的河子,其实早有想法。

河子听说,在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广东,乡村与城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河子坚信那些变化不仅改善广东人的生活状况,也改变广东人的精神面貌。河子经常看到广东敢为天下先的报道,觉得那片土地像磁石一样吸引自己。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奔广东淘金去了,出去的人们带回外面世界的纷繁喧闹,也带回新的行为习惯。尤其是年轻人,女的染黄发,男人穿花衣,还说着叽哩呱啦的广东话。河子的心被外面世界诱惑,开始呼啦啦地飘。在家乡土地上出生的孩子,要想有所出息,读书当兵是唯一的正途。河子觉得自己也要走出去,路子不是当兵,也不是读书,应该去火热的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广东!

娘说再补读一年,准保明年考上!河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河子想过,再读一年代培费就得三千块钱,万一又考不上呢?有个家里很穷的同学,因为三次落榜把家里考得负债累累、母亲上吊自杀。河子家里,靠母亲在农闲时做点副业挣些微薄收入填补家用。如今,家里除了三间破砖房,空空如也。补读不可能,求爷爷告奶奶地向亲戚们借钱,还不一定借得到呢!借到了,考上了,大学学费又从哪里弄?河子不想那样,等于抽干母亲的血!河子说我要上广东打工,好多初中没读完的年轻人都挣了钱,不相信我高中毕业会比他们混得差!

河子是老家山村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假期回到家干农活,几个老人看见他就夸学问高。河子在高三时照了张相,借班里一个城里哥们的运动服照的。河子身着红底白道运动服威风凛凛站在篮球架下,板板的平头,浓浓的剑眉,微挺的鼻子,嘴角挂笑,国字脸洋溢着刚毅老成。河子省下一个月菜票钱,翻洗几十张,在背面签了名,毕业时送给要好的同学。

河子只留了两张,一张给自己,一张是去广东时给了如雪。

4

如雪比河子少三岁,年5月初5端午节出生。那一天公历是6月6日。如雪与河子同在一个山村。河子家在村东头,如雪家在西头,相距不过五百米。河子小的时候,两家比较要好。父亲有时叫河子去喊如雪父亲过来喝酒。河子就叫:如雪,我爸叫你爸过来喝酒!如雪长长地答应一声,“哎——”,再说,“好——哩”。

如雪比河子负担更重,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弟弟超生,没田没地。河子读高一时,如雪读初中。那时的如雪,就是没有任何声色的雪花片儿,文文静静,一条辫子搭在脑后晃呀晃。河子喜欢看如雪害羞的样子,小嘴抿抿,嘴角弯笑,瓜子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红晕。

河子不满意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王飞河,人家以为河子父亲喜欢广东黄飞鸿。河子觉得如雪名字好,清淡雅丽。河子问过如雪:你的名字那么有诗意,是不是你爸妈会写诗啊?如雪笑骂:你爸你妈才写诗呢!如雪说,我出生那天刚好下雪,接生阿婆像你一样读过高中有文化,我妈请她取名,她说我皮肤白出生时又下雪,就叫如雪吧!

河子不喜欢城里姑娘小小年纪就打扮得妖艳,胸部挺得比脑袋还大。河子喜欢如雪清纯可爱的模样,羊羔般柔顺温人。如雪初中快毕业那阵子,每周六晚,等县城寄读的河子一回家,便跑去河子家请教。如雪最怕那些化学元素符号,绕得头晕脑胀。如雪母亲对如雪说,大姑娘家,别整天往人家小伙子那里跑,像什么话?如雪父亲却乐呵呵地笑:人家河子是百里挑一的好小伙呢,怕什么!如雪就不好意思起来,脸上飞起两朵好看的红霞……

河子轻轻地吐出一口烟,看了看躺床上一动不动的如雪。如雪像女鬼样狰狞恐怖。但河子却认为她丑陋无比。河子说如雪丑陋当然不是说她长得丑,而是心灵肮脏丑陋。

河子恶狠狠地说,你死十遍也不为过,忘恩负义见异思迁水性扬花。

5

咣――,门外响起椅子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打断河子的思绪。一个粗鲁的中年男声响起:老板呢?竹条子房东的破嗓子响起来:什么事呀?粗嗓门说,我要租房!竹条子房东说,多久呀?粗嗓门说,半年。竹条子房东说,几间呀?粗嗓门说,我操,还能要几间呀?竹条子房东说,我这里不包水费、电费!粗嗓门不耐烦了:究竟多少钱?

竹条子房东与租房客讨价还价河子懒得去听。河子又想起,如雪把她爸妈的话讲给他听,他觉得可笑,那年如雪才十六岁啊!在老家山里乡间,河子觉得如雪小,是因为她身材娇玲珑,看起来不成熟。如雪胸部平平,只有不到拳头大的隆起部分,有些城里女孩也才十五六岁,胸部却如灌满沉甸甸的乳汁。河子弄不明白,都吃白米饭长大,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思绪忽又中断。河子的目光在如雪僵硬的身体上停留片刻。

如雪像一条僵死在河滩上的鱼。河子说,如雪呀如雪,你以前那么可爱那么清纯,都到哪去了?河子自言自语时,目光有些柔和。说完,河子便将目光收回,投向窗户外面。

阳光如网。河子的目光像爆炸后的霰弹,从每格铁丝网的空间射出。窗外,工业区高楼林立,高楼外墙亮晶晶的磁砖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眩目光芒。街道和马路纵横交错,网一样盘住这个世界,汽车,行人,变成急急奔于网中的蜘蛛。这里哪有半丝农村迹象?我的家乡那才叫农村,有真正的田园风光,有蓊郁葱茏的大树,有灿烂盛开的山花,有宁静流淌的河流。这里的河流好多都被污染,流着黑臭的脏水。河子想象着家乡的秀丽景色时有了快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悲哀掩饰。家乡风景再美有个屁用,人们还不是一锅粥地跑来广东?河子想,这里的农村比我家乡的城市还要城市化!目光再远一点,有座低矮的山。山的侧面已被挖去大片,剩下垂直裸露的山地。整座山像后脑勺被剃光,而头顶上留着浓密头发的大脑瓜。山脚下,几台挖土机旋转巨臂往运土车里装土。挖土机伸开的巨臂如同苍劲的手,力道十足。只要在出租房里,河子都会站在窗前看挖土机。河子想,做一个挖土机司机挺不错,坐在高高的旋转驾驶台上很潇洒。偶尔,半空会出现一只孤独的老鹰,傻子似的飘浮在半空。

但是,这样的美景只是一瞬之间。河子突然讨厌起打工,讨厌起广东。

手中的烟渐渐熄灭时,河子将烟头从窗口扔了出去。楼下传来一个男子愤怒的骂:丢你老母,哪个王八蛋扔烟在我头上,想死呀!河子听得出,是刚才要租房的粗嗓门男子。河子轻蔑地笑,很刻毒。河子想跳下去,像掐如雪一样掐住粗嗓门男子的脖子。狠狠地掐。掐得他口吐白沫双眼上翻,像脱水的鱼一样死掉。河子从恶毒的遐想中获得满足的快感。

阳光猛烈,河子在阳光中站了一会便受不住。广东的日头想毒死老子呀!河子转身走到如雪身旁坐下。稍微凉快后,河子伸手在如雪冰凉的脸上抹了一把。手掌滑下面部,如雪的眼睛还是睁得老大。河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身子打了个冷颤。

河子突然有点害怕正视如雪。如雪的眸子仿佛随时开声:王飞河,为什么要杀我?

6

年,河子和如雪双双落榜。河子一点也不悲伤,打定主意上广东。中考落榜的如雪,留在家里帮爸妈干活。山村女孩子读个初中,能说半句“英格尼西”,已经不错。河子来广东的首站是深圳,跟村里包工头去建筑工地打小工。那时,正是年春暖花开。

临行那晚,河子遵照母亲吩咐,将整理好的行囊放在床头,早早躺下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河子觉得有东西牵挂在心,便掏出相片端详。看了一会,脑海里窜出念头,如燃烧的火焰突然泼进汽油,腾地窜起老高。河子对母亲说,出去有点事。母亲唠叨说,你明早就得走。河子说知道了,抽身出门。河子一路小跑到村西头。几个调皮孩童在如雪家前的空地上顶着春寒嬉戏,河子认得其中一个小不点就是如雪弟弟。河子将如雪弟弟拉到黑暗中,小声地说,叫你姐姐出来。如雪弟弟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如雪出现面前时,河子呆住了。好久不见的如雪仿佛变了个人,一件红色棉袄裹紧身段,显得特别妖娆妩媚。河子说,走走吧。如雪就傍着河子一路走开。如雪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如同茶花盛开的香气。河子突然有了激动,刹那间情窦初开。河子小声说,明天我要去深圳。如雪一怔,停了脚。河子掏出相片递上,结巴着说,送……你作个纪念吧!如雪伸手接过相片,看了一眼,贴在胸间。

河子要走时,如雪说给我来信,好吗?河子看见如雪盯着自己。清冷月色里的如雪,发亮的双眼犹如两汪清水。河子说好,把右手伸过去。如雪伸出左手。河子结实有力的大手握住如雪柔嫩的小手,像握着一个美丽的梦,心里也装下美丽的希望。河子突然下定决心:今生的女人就是眼前的人!河子甚至觉得自己此行广东,不仅改善家里窘况,还为了如雪。河子希望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地迎娶如雪……

想到这里,河子觉得心里有些柔和,扭头去看如雪。死去的如雪其实就是五年前的如雪。那时的她,多漂亮,多温柔,多可爱,多纯情啊!

7

在广东追寻淘金梦的河子,先是在深圳,继而上广州、东莞。四处游走的河子像驼鸟,做过建筑小工、饭馆跑堂、售货员。1年春,一个偶然的报纸招聘机会,河子进了Z市太湖镇白马工业区红太阳油墨公司。起先在车间做普通操作工,后又做配色工。第二年初,河子凭着高中积累的化学知识,晋升为车间甲班领班。升了领班的河子意气风发,月薪也相当可观,拿到两千以上,加些班超过三千。三千月薪在0年初是笔不少的数目。正如河子在刚来广东时信誓旦旦地跟母亲说,“一定要混个名堂出来”,河子兑现自己的诺言,不仅帮母亲还了债,还有了一笔小积蓄。

河子一直和如雪通信往来。如雪给河子写家乡的变化,写大山和土地,写自己对河子的思念。河子写广东的变化,写自己的理想。河子很想说,我的理想有一半是为了你。

2年夏,如雪突然在信里说她爸病了,很严重,她好怕。河子收到来信,第二天请了假。河子回到家,母亲说如雪爸的食道癌到了晚期。河子顾不上放下行李,便去如雪家。

如雪父亲瘦骨伶仃地躺在床上,见到河子犹如见到亲人。如雪父亲拉着河子的手说,娃仔呀,我看着你长大的!如雪父亲颧骨突兀的脸正对河子,河子从他无力的目光里预感到重大事情发生。如雪父亲拉着河子的手说话,口气越来越语重心长。如雪父亲说娃仔呀,我知道你和如雪在相好,你写给她的好多信我都看了,如雪托付给你,我放得下这份心。如雪父亲枯瘦的两手紧紧握住河子的手,像溺者水抓住救命稻草,脸上的神色凝重而庄严。河子知道如雪父亲说的是真话,也是即将入土之人窝藏的重要心事。河子犹豫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如雪父亲笑了。一旁的如雪捂脸哭了。河子突然觉得肩上多了不容推卸的担子。

两天后,如雪父亲走了。河子仿若逝者的儿子,义不容辞地料理起后事。

返广东前夕,河子掏出五千块钱,让母亲请了媒婆,按照当地风俗,将钱和一匹布给如雪家送去。如雪母亲高兴地收下。收下礼金,表明河子和如雪就是定亲的对象。

那年,21岁的如雪出落成楚楚动人的大姑娘。都说女大十八变,如雪犹如春天盛开的山茶花,毫不粉饰天生丽质。订亲那天,村里一个要好的哥们酸溜溜地对河子说,你对象就是熟透了的水蜜桃。河子觉得,如雪可以同城里任何漂亮女人媲美,皮肤光洁,腰肢柔软。城里要么瘦得风一吹能倒,要么胖得像发酵馒头,河子觉得如雪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

老家那时流行放露天电影,人们家里有了红白喜事,必请区文化站的人来放电影,以表达喜怒哀乐。母亲酸酸地对河子说,每次看电影,如雪身边都围着一帮青皮后生哩;你们已经定了亲,要不你带她去广东吧?河子心里有数,如雪看不上十里八乡的青皮后生,何况已有几年的感情。不过,母亲的话也有道理。河子就去给如雪说。如雪娇羞地答应了……

有风吹进出租房,吹得如雪身上的薄裙旗帜样飘呀飘。

河子想起,定完亲回广东那次,如雪依依不舍己地相送。河子满怀希望地告诉如雪:等我辛苦几年攒了钱,也可以买房子做广东人。如雪眨巴着眼睛说,那里一套房子多少钱?河子说,好的四五十万,一般的二三十万。如雪呆了:那要挣到什么时候?河子大笑:不一定要攒齐钱才买,可以先供啊!如雪也笑,两眼水汪汪的充满憧憬。

河子非常怀念如雪水汪汪的眼睛。想起那双惹人怜爱的眼睛,河子就产生保护她的力量。现在呢?这双眼睛瞳孔放大眼球突出,河子瞄一下眼睛的主人,就浑身颤抖。

8

大年初八那天,回安徽家乡过年的河子带着一脸无知的如雪,像父亲带着孩子,挤上开往广州的火车,又从广州搭乘汽车来到Z市。下了汽车,直接进了竹条子房东的出租楼。河子年前回家时在这里租好房。红太阳油墨公司免费提供三餐,河子早、午餐在公司吃。河子给了如雪一千块钱,叫她在附近吃早午餐;晚饭,过来和她一起到外面吃。

如雪白吃白坐一星期后,说要找点事做。河子说不要急,先学点什么东西吧!河子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知道没有一技之长不行。学什么好呢?遍地是工厂,到处在招工,普通工人招聘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有身份证、四肢健全就行。河子不想让如雪做流水线上的普工,不是钱少的问题,河子怕累到如雪。河子说过,不想自己的女人受累!

如雪到来的第二个星期六,是农历十五元宵。红太阳油墨公司那天休息,河子带如雪在太湖市场转悠,遇到以前在深圳工厂同过事的女孩。河子问一头波浪发的她现在干啥。波浪发女孩说我去年就来到太湖镇,在鸿飞皮具公司总经办当高级助理!河子很惊讶。在河子眼里,那些坐写字楼的娇娇小姐们不仅年轻漂亮而且有文化,波浪发女孩虽然漂亮,但学历不高。波浪发女孩指着如雪问:是你什么人?河子搔搔头皮,说对象。波浪发女孩大叫:这么漂亮的小妹,我可妒忌了!如雪不好意思,躲到河子背后。波浪发女孩问如雪在哪高就。河子说刚来,问:像她这样的找个什么工做?波浪发女孩认真地说,“她可是进写字楼当秘书助理的料”,一边赞叹如雪皮肤白,一边哀叹自己来广东晒黑了。河子说,她是个初中生呢!波浪发女孩说得了,你嘲笑我也是个初中生吧,什么都是学过来的嘛,又不是让你做总经理陪老外!河子说,你刚才说做秘书助理,要什么条件?波浪发女孩说,她会电脑吧?河子说不会。波浪发女孩说,学历高低无所谓,先学会电脑吧,这可是最起码的条件。

波浪发女孩临走时,冲河子诡谲地笑:这样的美人坯子日后肯定会好色雷(广东话,厉害意),你可要看紧,到时别让人家扣(广东话,追求)走了……

出租房里变得燥热。河子脱掉上衣,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河子把小电风扇放在木板搭成的桌上,档位开到最大,对着自己吹。风吹起来也是热的。河子慢慢踱着步子,将两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河子想,人为什么会变呢?有的人变好,有的人变坏,偏偏如雪这样一个好女孩,怎么到了广东就变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坏呢?

如雪是今年春节才到的广东。刚到广东的如雪,怯生生的,见了谁都害羞。几个月后?见了谁都大胆,还平白无故地长出风骚样!河子说,妈的这鬼世道怎么回事?

风扇将如雪的裙子吹得起起落落,像游荡的野台子舞女在诱惑观众。

9

2月17日,河子给如雪报名参加镇劳动所举办的初级电脑知识培训班。为了巩固学习效果,河子还特意给她买了小霸王学习机。河子希望她有个轻松工作,不要太累就行。

白天,如雪去镇里上课,晚上在出租房练习。两个月过后,聪明的如雪已能熟练操作电脑,并且对一般办公软件得心应手。河子喜欢看如雪尖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敲动键盘的声音犹如串串美妙音符,令河子陶醉。偶尔,河子也会偷偷看下如雪专注的表情。如雪的脸庞从侧面看上去更美,尤其是耳根部分。河子看久了,便有幸福感涌出。

如雪说,你也学学吧!河子摊开双手:我一个手指比你三个还粗,一下去得敲住三个键。如雪便搬了河子的手放在胸前来看。河子突然脸红。尽管在名义上他们订了婚,但在河子家乡,婚前亲密接触仍然被世俗禁止。许多年轻男女光订婚,没上床。

如雪察觉到河子的不安,脸也红了。如雪说,学校还开了中级班,一个月时间,学些编程基础知识。如雪小声说,我还想参加,得交一千二百块。河子呼地站起:不就是区区千多块钱吗,只要你愿意,两千四又怎样?

有泪花在如雪眼里涌现。如雪突然抱住河子。河子瞬间犹豫后,也拥住如雪。河子二十多年的身体第一次拥住软软的异性,很快有了变化,男人标志物硬了起来。如雪散发的体香让河子有窒息感。河子手湿如潮,抖抖索索地从如雪背上摸到丰满的臀部。河子张口咬住如雪的甜甜小嘴,把她的舌头吸进自己口里。河子颤抖地去解如雪衣服扣子时,如雪轻轻地说,还没结婚呢!如雪说没结婚不等于拒绝河子进一步举动,老实的河子却听话,男人标志物软了,手的动作也停止。河子小声地说,那……等我们结婚再那个。如雪趴在河子已经冷却的身上,轻轻抓挠他的厚实肩膀,流着泪,没说话。

中级班课程4月21日开始,5月21日完结。结业后的如雪已然变成另一个人,不仅变成“电脑通”,性格也变得活泼好动。更让河子惊讶的是,才来三个月的如雪,竟然能说很多广东话。河子想,自己到广东四五年,怎么就没学会广东话呢?竹条子房东上来时,如雪便用半熟的广东话跟他交流。河子觉得,广东什么都好,就是广东话不好听。河子在广东打工几年,不管走到哪,发现当地电视台都用广东话播节目。

当未婚同居在广东这片土地上变得如同家常便饭,对象如雪来了,河子却一直住在公司宿舍。荷尔蒙分泌比一般人还要旺盛的河子,内心其实渴望拥着如雪的娇躯夜夜入眠,但河子说不出口。他怕如雪不能接受,更怕如雪不喜欢。河子想,真正的爱情经得住时间考验。尽管那次拥吻之后,他们常常还会拥吻,但也只停留在拥抱和接吻上。有时时间稍久些,河子觉得憋抑不住,就主动抽身。河子想把最美妙的结合放在结婚之夜。

河子在外面租了房,并且和如雪经常在公司边上出现,引来许多男工友问:跟你走在一块的那个靓妞是谁啊?河子很想骄傲地回答是我对象。但一想到这么答,他们肯定会追问“有没有那个啊”,又觉得烦。有个安徽工友的女朋友过来了,也在外面租房,被男工友们不停地追问。河子干脆说,是我表妹!但那帮家伙仍不放过,一个精瘦精瘦的江西汉子说,表妹也能“那个”呀!河子气得大骂:你和你亲妹才那个呢……

河子想起江西汉子的起哄,突然觉得他的话不错。河子有些后悔当初没和如雪那个。就又看了一眼如雪,正好看见大腿根部的人字形区域。那里,窄窄的二指宽地带,尤其是凹进去的沟壑,仿佛带电,把河子的男人标声物电得硬如棍棒。

10

如雪是6月2日去红太阳油墨公司应聘的,那天星期一。此前几天,仓务部在招打单文员,河子便去跟行政部经理左白云打招呼。左白云傲慢地问:谁啊?河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表妹。左白云不冷不热地说,带人过来看看。河子就叫如雪去了。出乎意料的是,如雪竟然一试成功,左白云当场拍板要人。

左白云是梅州客家人,如雪进红太阳油墨公司前,河子非常敬佩他。在公司,让河子敬佩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身为董事长的尹老板,另一个就是左白云。河子敬佩尹老板,是因为他不屈不挠奋发图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偷渡到香港,凭着辛勤和聪明赚取第一桶金;改革开放后又回到家乡投资创业。河子发现,许多回乡创业的香港同胞和尹老板有着典型的相似之处,他们读书不多经历辛酸,尽管曾经憎恨过家乡,最终不计前嫌回乡报效桑梓。河子敬佩左白云,是因为左白云毕业于南方著名的理工大学,不但化学专业知识过硬,还能说一口流利英语。河子还欣赏左白云跟自己相似的地方,他也有一米七五的健壮身体和端正的国字脸,只不过左白云阳刚之中不乏儒雅,走到哪都能让女孩眼光发直。左白云是公司元老,年前一直在技术部搞研究。尹老板为了挖掘更多化学人才,将具有专业知识背景的左白云调至行政部负责招聘,并在年将他升为经理。在红太阳油墨公司,除了总经理、生产厂长以及几个部门经理,经左白云招聘的许多职员成了公司栋梁。作为尹老板的人事顶梁柱,公司的一应招聘,除非技术骨干或者中层干部,要谁不要谁,左白云说了算。不过,河子听说,左白云年和技术部女同事结婚,0年离了婚。好几次,河子看见左白云的本田雅阁私家车里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河子记得非常清楚,如雪应聘完回到出租房,搂住他狠狠亲了一口。如雪兴奋地说,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河子在如雪的热吻之后,浑身颤抖不已。

如雪柔软突起的胸部紧紧贴着河子,曾经有过的麻酥感通电般传导河子全身,男人标志物高昂起来顶住如雪腿间。如雪身子贴得更紧,还用下身摩擦河子的男人标志物。河子很想将如雪按在床上,狠狠进入她。如雪在感激,感激会转化为爱意;有爱了,就可以接受做爱。河子虽然从没和女人有过实战,但对女人这点心理还是懂。不过再想之下,炽热却豁然冷却。河子觉得既然憋了那么久,还是等结婚了把处子之身献给如雪。河子相信如雪的身子也干净。河子不想这样草草进行。河子常常想,等到新婚那夜,一口一口地舔吃如雪。

河子记得,如雪高兴地说,那个左经理要考我的电脑,我一分钟敲了快八十个字!河子也很开心,说后来呢?如雪说,后来他叫我制电子表格,这种鸡毛蒜皮怎么难得到我?河子似懂非懂地嗯了一下。如雪说,左经理还问我有什么特长,我用电脑画了只鸡,做成动画,他说他属鸡,喜欢鸡的高傲和聪明。河子想了想,说:左白云是七零年生的,应该属狗怎么属鸡呢?如雪说,左经理说他是年2月4日生的,按公历年份应该属狗,按农历年份是年12月28日,属鸡。河子纳闷,如雪怎么对左白云的话记得那么清?

眉飞色舞的如雪像只快活的小鸟。河子也为如雪开心起来。不过,河子有点迷惑,这个三十三岁的左白云,无故对陌生的年轻女孩说这么多他个人的东西,想干什么……

河子悠悠吐了口烟,看见废弃的学习机靠在墙角,乳白的机身布满灰尘,有些黑尘凝固变成麻点,仿佛长满雀斑的女人脸。如雪自从进了红太阳油墨公司,没再碰过它。河子突然来气,飞起一脚踏上键盘。键盘断为两截,几颗零件跳起,蚂蚱样溅在河子脸上。河子看见断裂的键盘露出青黄色电路板,又踏上一脚。

11

应聘成功的如雪下午去仓务部报到,当天搬离出租房,住进公司女生宿舍。在左白云授意下,后勤部破例给如雪安排双人宿舍。如雪的职务只是普通文员,按规定,这种低级别只能住八人宿舍。一个在八人宿舍住了七年的老资格文员悲哀地说,女孩子长得靓,能换饭吃啊!不久,红太阳油墨公司爆出条惊人消息:仓务部出了个仙女!

这个“仙女”就是如雪。河子最初听见觉得好笑,心里甜滋滋的。河子很想骄傲地对大家说,如雪是我对象!不过既然开始说是表妹,没理由现在又说是对象吧?河子很矛盾,犹豫来去,没说实情。有次饭后小憩,河子从仓务部经过,听见开叉车的河南小子同一帮男工友说如雪说得如痴如醉:新来的如雪那个嫩啊,尤其两个波(广东话,意指乳房)……河南小子说得不堪入。河子肺都要爆炸,突然生出对女人过分漂亮的忌恨来。

如雪入职后的第二个星期,河子对如雪说,左白云给我们帮了忙,我们得意思意思才行。如雪说请他出来吃饭。河子便去给左白云说。左白云爽快地答应。那晚的左白云,从衣服到鞋子,上下一片白,犹如电影里的白马王子。左白云落落大方就座后,大侃特侃他上大学期间的事。如雪听得如痴如醉,索性将筷子放下,胳膊支着脑袋,歪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左白云反客为主,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如雪碗里夹菜。河子静静地坐在一旁,哑了似的无语。好几次,河子甚至想扔下筷子一走了之。饭后,左白云气宇轩昂地站起来,大叫埋单。河子赶紧掏钱包时,左白云已将两张百元大钞递给餐馆老板。河子一脸通红:这怎么能行呢?左白云说,我工资比你高,你辛苦挣个钱不容易。河子突然觉得无地自容。

出了餐馆,左白云走在中间,如雪本来和河子走在右边的,却绕到左白云左边。如雪越走越贴近左白云,说左经理反过来破费,我们吃倒餐了!如雪喝了点酒,脸上红云飞舞,显得娇羞可爱。左白云说,这是你的不对,你第一次进公司是客嘛!一路上,左白云喋喋不休地教如雪在公司的注意事项,态度和蔼言语轻柔,连什么时间熄灯睡觉什么打水冲凉都娓娓道来,像老父亲细细嘱咐刚出家门的女儿。河子默默无闻,像个多余的人。

河子记起,如雪在两个月试用期结束调往行政部,担任行政事务助理,职级也升到组长。那天是八一建军节,新上任的行政事务助理王如雪慷慨解囊,请了行政部八个同事去外面野营露餐。埋单时,又是左白云掏的钱。这件事,是同河子要好的黄姓保安说的。黄姓保安说,你表妹长得像花一样,人见人爱啊!河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痛。第二天,河子去找如雪,见她已经在行政部上班。河子问她怎么不告诉自己?如雪淡淡地说正常调动。河子说你请他们吃饭了?如雪突然不高兴:请他们吃饭怎么啦,还是左经理买的单呢!河子有些意外。这可是如雪来广东后第一次对自己发脾气。河子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请同事吃饭不好。河子很想说我是你对象,怎么没请我呢?你请我,我也会埋单!

如雪和河子不欢而散。随后一个星期,河子没找如雪。如雪更不会找河子。实际上,自从如雪进红太阳油墨公司后很少找过河子。河子为了缓和紧张气氛,在如雪到行政部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找到如雪,说请她吃饭表示祝贺。如雪淡淡地说“我忙”,走了。

那个周末,河子在女生宿舍区找了如雪几次,也没见到如雪的踪影……

思绪重回出租房。河子看了眼如雪,冷笑:本事挺大嘛,早跟左白云勾搭上了!

12

如雪调去行政部不久,公司给如雪配了手机,在红太阳油墨公司也是头一遭。毕竟是私营企业,老板没意见,员工也不敢说什么。河子心里明白,如雪的良好待遇和快速晋升等特例,是左白云在起作用。河子有时会想,左白云对如雪这么好,究竟安的什么心?

让河子奇怪的是,公司给如雪配了手机的事,如雪竟然不给自己说。有天遇到如雪,河子佯装不知地问:听说公司跟给你配手机了?如雪怔了一下,竟然说没有!河子就去看车间主任办公台玻璃板下的内部通讯单,在那上面发现如雪的手机号码,是开头的全球通号。陌生的号码跃入河子眼帘时,河子突然愤怒,她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谎?

如果说如雪在仓务部时已经开始冷落河子,到了行政部后,河子已经明显感觉她在有意疏远自己。即便对面走来,如雪也会装着没看见,斜身走往另一个地方。实在躲不过,如雪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点头离开。河子看见她和左白云一起也越来越多,双双出入写楼,双双进入饭堂。甚至连就餐时,左白云也舍弃经理桌,坐到她们的员工桌来。更令河子气愤的,公司传闻如雪和左白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次在饭堂,一个嘴皮上翻颧骨高突的本地籍女经理指着左白云和如雪说,你们两个真是绝配,一个郎才一个女貌!

仿佛一瓢巨大的冰水,冷不妨浇在河子头上,河子豁然醒悟,如雪已经有了变化。河子分析,推动如雪变化的原因就是左白云。以前,河子每次去找如雪,如雪都说在忙。河子还以为如雪刚进公司不久,想多加些班来表现自己……

眼下的如雪静静躺着。一根长长的黄色绳子套在如雪脖子上,将一个红色摩托罗拉托手机连到腰间。河子扫了一眼如雪,想起公司传闻,突然愤怒。河子破口大骂:狗日的左白云,你年出生的,离婚还带个小孩,人家如雪年才出生,你三十三岁的老男人,人家二十一岁的小姑娘,他妈的能叫天造地设一对吗?骂完左白云,河子又骂说出“郎才女貌”的本地籍女经理。河子觉得她比猪还蠢,而且八卦多事。

13

如雪真的变了!河子觉得如雪即使有想法,也不应该太快!毕竟订过婚的。如果在老家,一方想反悔,要两家坐下商议,并且要经过媒婆郑重声明,才算正式退亲。河子不懂如雪为何如此之快变心。想多了,河子就躲在出租房里抽烟喝酒,烟蒂酒瓶扔得满地都是。

八月中旬一天晚上,加完班的河子在公司大门口遇见了如雪。如雪正和几个女员工随左白云从镇上的芙蓉歌舞厅跳舞回来。如雪甩着长发依着左白云,走在那帮女孩中间。如雪下面穿了件超短裙,露出藕一样的双腿。

河子每次看见如雪,发现她的服饰都在变化,嘴永远跟抹了人血似的通红。从背面看见如雪,还以为是从深圳或上海来的时髦女郎。河子在广东生活五年,也沾上文明气息,懂得没结婚就不能算老婆,不是老婆就没法管。河子很想提醒如雪,你家条件不好,还要照顾母亲弟弟。但河子开不了口。河子给如雪计算过,自从她进了红太阳油墨公司,大部分时间穿那种短裙,白花花的两条腿让男人看得脑袋充血,只有自己看了难受。自从发生那次不愉快,如雪更加不理河子。河子感受到痛苦之后,才明白自己非常在意如雪。河子想找个机会同如雪谈谈。可是如雪要么泡在宿舍,要么在写字楼,更多的则是,下班后人消失了。河子原来不用手机,为了方便联系如雪,就去买了个便宜的诺基亚手机。河子用自己的手机打如雪手机,如雪除了第一次接通,以后一概不接,也不回信息。

河子在门口等住如雪。河子说,你过来下。如雪满脸不悦:什么事?自从进了行政部后,如雪一直用这种口吻跟河子说话。河子的招呼引来几个女孩注目。河子感觉脸有点发烧,说有事。如雪没好气地说,讲呀!借着路灯的光芒,河子看见如雪一头青丝的下半部不知何时染成金黄,还烫成大波浪。河子马上想起在鸿飞皮具公司做高级助理的波浪发女孩。

左白云冷冷地看了河子一眼,拍拍如雪肩膀,柔声说,早点休息。如雪欢快地答应一声,转身又冲河子拉下脸:讲呀,不讲我休息了!河子说,你变了!如雪冷冷地笑:你不也在变么?说完,扬了扬大波浪,扭头就走!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瘦高保安上前,打着哈哈对河子说,王大班长,同你表妹说什么呀,让哥们解解谗。河子狠狠瞪他一眼:放屁!

那晚,河子在出租房喝了一支四十八度的白酒。午夜三点,昏昏沉沉睡去……

有风轻轻吹来,吹起如雪的黄色发梢。河子听车间打单文员说过,做一个这样的头发至少也要三百块,而且工艺复杂,先要染才能电,反复弄下来要花三四个小时。河子纳闷,如雪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块,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弄头发?

14

有人在出租房的走廊上唱歌,声音嘶哑,像撕扯抹布,“哥哥你在岸上走,妹妹我坐船头呀……那个头呵头呵……”,原词变了,还不时夹杂着粤语词的哼哩巴叽。河子听出瘦条子房东的声音,隔窗厉声说,滚,哭丧呀!河子想,老子人都杀了,骂一骂怕个鸟呀!

哎……我说王老弟,你刚才讲西么来着?瘦条子房东听见河子骂他,凑到门前恶声恶气地问。河子不说话,呼地将门拉开一线缝,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睛。雄赳赳气昂昂的瘦条子房东立即蔫了,说王老弟你……你想干西么?河子冷笑一声:想操你娘!瘦条子从未没见过如此气势汹汹的架式,吓得两腿打软,结结巴巴地说,王老弟你……说西么?河子阴笑,一字一顿地说,操你娘,听见没有?瘦条子房东吓得屁滚尿流地滚下楼。

河子曾经见过太湖镇的郭书记。郭书记来红太阳油墨公司视察时,腆着大肚背着两手像只螃蟹,非常可爱。河子想学书记可惜没有福体,就挺着没有脂肪的平坦胸脯,背着骨节粗大的两手,在房里来来回回踱步。河子穿的是人字拖鞋,时间长了人字帮子不时松出。河子被拖鞋弄得极不耐烦,摘了鞋,从窗口铁丝网眼挤丢出去。楼下传来女人的叫骂。拖鞋砸着她了。河子一只脚光着,一只脚吸着拖鞋,高高低低地在房内走动。如网的阳光一直照耀着河子。河子往窗口方向走时,网状阳光打在他的脸和胸脯上。往回走,打在他的背上。转了十几个来回,河子走到窗口往外张望,看见左白云也背着手在写字楼门庭下踱步,速度比河子要快得多。河子想,左白云肯定在思考,如雪不见上班,她去了哪呢?

一丝狞笑挤出河子的嘴角,河子说,告诉你狗日的吧,如雪在老子床上躺着呢!

15

河子的记忆里,最耻辱的是3年8月24日,农历7月27日。

那天是星期日。晚饭后,河子百般无聊,尝试给如雪发了信息请她看电影。如雪竟然回了信息:你在公司大门外等我。河子有点狂喜,赶紧去等。如雪出来见了河子也不说话。河子拦了辆的士,到如雪上车后,才如释重负。河子闻到如雪的体味,心就软了。河子默默叨念: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什么都不在乎。车行五十米,如雪的手机信息响了。如雪看了后,眼神有点慌张,说差点忘了,今晚还要加班打报表呢!说着,叫司机停车。河子在如雪下车时说,我等你。如雪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可能要很长时间,你自己去看吧!

满腔热情瞬间灰飞烟灭,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河子也下了车,一个人朝电影院方向走去。白马工业区游人如鲫,不加班的外来工们在到处遛达,河子耳边充盈着各色乡音。这些外来工们平常夜夜加班,难得星期天晚上休息,像监狱的犯人出来透风一样开心。

出了小街,前面是国道。不管白天黑夜,国道上的车子川流不息。此刻,汽车灯光汇成长长的发光河流,不时有几个外来工横穿马路。去年夏天,一个年轻川妹在横穿马路时,被飞驰而来的货车撞飞二十米远,脑浆迸裂。河子在想时,见一个女孩飞快地从对面马路跑到这边,一辆小车几乎擦着她的屁股而过,车里探出一个男人破口大骂:找死呀!

国道两边是绿化带,半人高的灌木丛下面是草地。到了晚上,许多外来工男女躲在灌木丛下卿卿我我。河子在一堆灌木丛边躺下闭目养神不久,一男一女在不远处坐下。河子猜想他们在哪个工厂上班。一小会,河子听见他们的声音变了。女的说不行,这几天我正危险呢,你千万不要射在里面,有小孩怎么办?男的笑着说有了就生下来,我娶你还赚个小孩。河子侧脸去看,发现男的躺在地上,女的撩开裙子坐在男人腿上一起一伏。这种事情很常见,许多男女外来工约会到情浓,在偏僻处就地解决。精彩的情景挑动河子的欲望,河子拉开裤子拉链,掏出男人标志物,跟着女人的喘气模拟抽插。男的女的完事后,扔下擦过身体的纸巾,牵手走了。河子懒得清理自己的卫生,躺在地上欣赏过往车辆。

在这当口,河子发现不远处T字路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河子坐起一看,见是如雪!如雪立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风带动她的长发,犹如飘飘临仙。她不是回去加班么?河子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辆本田雅阁打着闪灯停在如雪身边。如雪欢快地跺了跺脚,拉开驾驶室门坐了进去。河子从打开的车窗里看到左白云吻了下如雪。那一刻,河子的心在滴血。雅阁呼啸而去时,河子突然想哭,但哭不出来。

河子每次想起请如雪看电影的那晚,感觉自己特别窝囊。如雪坐着左白云的雅阁扬长而去后,河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沿着国道走了整整四个小时。走出去两个小时,走回来又是两个小时。河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自己穿越了两个镇……

河子看了眼如雪的腿,如雪的腿细而修长,脚上穿着一双缀花真皮高跟凉鞋。在老家时,河子从没看到如雪穿过高跟鞋,当然她家也没钱买。但在这边的如雪,什么时候都是短裙配高跟鞋。如雪身材苗条而略呈丰满,穿上高跟鞋又显出几分优雅。河子喜欢看如雪穿高跟鞋走路的样子,胸部一挺一挺,特别性感。

16

第二天,河子上的是晚班。河子凌晨三点回到出租房,没有冲凉换衫,趴下就睡。

下午三点醒来后,河子换好沾满五彩缤纷油墨的工衣上班时,在出租楼一楼给红太阳油墨公司打电话。总机小姐声音甜得拧出水:喂,呢好(广东话音,你好),红太阳公西(广东话音,公司)!河子捏着话筒骂:去你妈的!松开话筒,河子说,请给我转一下。是如雪的分机。河子不用自己的手机打如雪的手机和直线,如雪看见他的电话不会接。总机小姐机用普通话回答:好的,稍等!在广东企业做总机,要广东话和普通话都说得标准。

转机音乐声响过后,如雪的声音响起:您好,行政部。河子说,是我。如雪没听出来,问是谁?河子又说是我。如雪听出来,问什么事?河子说,你昨晚很忙吧?如雪说,是。河子笑了。如雪说,你什么意思?河子说,没什么意思。如雪说,那你问这个干什么?河子说,不能问吗?如雪有点生气:没事别打电话骚扰我,没空!河子突然大吼:我昨晚什么都看见了!如雪没了声音。河子强压住怒火,只是眼泪快要流出来。沉默一分钟,河子硬咽起来:如雪,听我一句话,一切从头开始,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好不好?河子说完,忍不住抽泣。一分钟沉默后,河子说,如雪,我们结婚吧!

河子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话音未落,如雪说“我们不合适”,啪的挂了电话……

有歌声从窗口飘进来,“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是胖老板娘在放李春波的《小芳》。这个饭桶样的女人挺怀旧,时不时播放老掉牙的歌。河子突然想流泪。

17

河子打左白云那天是9月13日。

在红太阳油墨公司,一个星期只休星期日。那天是星期六,写字楼下班时间到了。上晚班的河子从车间出来,准备去饭堂吃饭,看见如雪跟行政部几个女孩聚在公司门外叽叽喳喳地喧嚷。河子问大门保安:她们在干吗?保安笑:她们给左经理评了个“未来模范丈夫”,左经理准备请她们到外面吃饭呢!保安说完,发出一声长叹:做女人真好!河子看见如雪像只小羊羔似的在欢蹦乱跳。如雪显然也看见了河子,很快将脸扭了过去。

河子想同如雪打个招呼,公司那辆用来接送客人的丰田面包呼地停在女孩们面前,左白云从驾驶室晃出脑袋,示意她们上车。如雪一拉后门,几个女孩呼啦啦往里涌。待她们上完,如雪跑到车头拉开驾驶室侧门。河子过去叫了声“如雪”。如雪冷冷地说,什么事?河子说,有事给你讲一下。如雪没好气地说,没空!抬脚就上车。河子大叫一声:王如雪!如雪像没听见,伸手拉上车门。车门擦着河子的鼻子重重关上时,河子的脑袋有点发热。

左白云不知何时下来,拍拍河子的肩膀,说老兄,有什么事等吃完再说!河子冷冷地说,可以!左白云两手一摊:那OK,要不一块到外面吃?河子说“好啊”,右手却朝左白云下巴狠狠冲去一拳。猝不及防的左白云“啊”的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几个女孩吓得大声尖叫。两个保安飞快地跑过来,年长保安扭住河子大声质问:王飞河,疯了你呀?年轻保安蹲下去扶左白云。左白云站起来时,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河子讥讽地看了眼左白云,奋力摆脱年长保安,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扭头就走。年长保安急忙吩咐年轻保安:快叫人抓住他!年轻保安转身要去,被左白云制止。年长保安小心地问:左经理,你是说――报警?左白云说,报什么警,没事!一边对惊慌失措的女孩们说,我们现在出发,吃完饭卡拉OK!左白云安抚完她们,拍拍年长保安的肩膀,爽朗地笑:今晚什么也没发生,多谢兄弟!年长保安连连点头:对对对,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一过程中,只有如雪端坐车上冷面无言。

河子打了左白云后,天天住在出租房。住出租房的河子每日生活在如网阳光里。在如网阳光里生活的河子莫明其妙地大病一场,冷不丁地瘦了一圈。

消瘦的河子在下班之后,经常缩在出租房里喝酒、抽烟,有时还哭。

18

打人事件过后的第二个星期日,也就是9月21日,左白云来到河子的出租房。河子知道左白云要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左白云说,有些事,我有必要跟你谈谈。河子点燃一根烟,翘腿坐在床上,说,为如雪吧?左白云说,对,我不计较你打了我,能理解。河子说,那是你做了缺德事。左白云说,如雪是你女朋友?河子说,对象!左白云说,看得出来,你爱如雪!河子没有说话。

左白云说,如雪进厂时,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对象?河子不无讥讽地说,你知道就不会追是吧?左白云笑:也许,不过我追不追,与知道她有没有对象没关系,因为她没结婚!河子冷笑:你终于说人话了,不觉得没有廉耻吗,不管人家什么关系都要插进来!

左白云又笑:你完全错了,如雪也爱我!左白云一直看着河子,目光似乎有股力量,要穿透河子的五脏六腑。有怒火熊熊燃烧,河子跨前一步,盯着左白云,一字一顿地说,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左白云一字一顿地说,如雪——也——爱——我!话音未落,河子的右拳照准左白云下巴直冲过去。河子失算了,拳头落空,手腕被左白云抓住。左白云正色说,如雪也很爱我!说完,猛地摔下河子的手,转身出门。失去重心的河子差点摔倒。

左白云在出门后丢下一句话:如雪叫我转告你,给她的定亲礼金,她会还!

19

如雪在几个月后再踏进出租房,其实就是三个钟头前。这天是9月29日。

河子这天上晚班,在出租房睡了整整一上午。三个钟头前,河子用自己手机第一次拔打如雪手机是11时50分,快到写字楼下班时间。河子连续打了三次,又发了三条信息,还打她的座机三次。河子看见如雪在办公台前掏出手机看过,座机就在她手边,但她就是不接手机,不回信息,也不接座机。后来,河子在十分钟内完成六次拔号、发了三条信息。

等到12时,下班铃声隐隐传来,河子看见如雪走出写字楼,就飞速冲到一楼小士多店。胖得像猪的士多店老板娘正在擦电话机,河子抢过话筒,拨了如雪的手机。如雪的声音响起:喂,你好,请问哪位?河子说,为什么不接?如雪听出河子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接?河子说,请你过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河子说“在出租房等你”,重重地挂了电话!

胖老板娘在河子撂下话筒时大叫:喂,有没搞错,这么大力!胖老板娘和河子熟,河子常在店里买东西,有时欠帐,很快就还。河子抽脚往楼上走,胖老板娘尖着嗓子喊:三毛钱!河子头也不回:等会给!胖老板娘说,气星(广东话,神经病),三毛钱也欠!

河子一口气跑上三楼,踹开房门,进屋后一脚把门踢上。河子躺在床上冷笑。床铺只垫了张竹席,下面的木板很硬。河子望着楼顶,楼顶上垂着冻混凝土时没撕下来的水泥纸,像死人时垂挂的纸幡。墙角四布蜘蛛网,一只肥蜘蛛爬在东南角上一动不动,另有一只黑瘦的壁虎趴在不远处。肥蜘蛛与瘦壁虎怒目而视相互对峙,不知道谁是敌人。

登登登……登登登……,十分钟后,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一忽儿到了三楼。河子知道如雪来了。河子听得出如雪的脚步声。只是她的脚步声里此时充满怨气。

河子恶狠狠地说,进来吧,老子弄死你个婊子!

如雪拿着信封怒气冲冲地走进出租房里时,河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12时25分。

如雪进门就骂:你有病呀,我已叫人转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从我进厂那天开始就没有了!河子笑:是吗?如雪愤怒地说,事实上我们从来就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还你钱,如果再骚扰我,我就报警!河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如雪紧紧揽在怀里。如雪叫着骂着,挣扎好一会才腾出右手,啪地一巴掌,摔在河子左边脸上。河子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河子捂住被打的脸,惊愕地说,你打我?如雪气喘吁吁地从信封里掏出一张相片,扔在冲河子脸,又顺着河子胸脯掉在地上。相片上的河子笑容灿烂,是河子五年前送给如雪的。如雪拔了拔散落胸前的波浪发,语气比刚才平静,说,王飞河,你以前的情我领,但我明确告诉你,我们不可能,因为你不是我要的人!如雪将厚厚的信封扔在床上,说,这里有一万块,还你的定亲钱,还有为我在广东花的,现在开始,一刀两断!

河子淡淡地说,其实从带你来广东第一天就断了,但我对你的情,不是一下能断!如雪说,那又怎样?河子带着哭腔:你忘了你爸的话吗?如雪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河子说,广东太远了,要不我们回去到浙江打工吧,那里也发达,离家乡又近。如雪突然恢复怒气冲冲:谁和你去浙江,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认识你!说完,指着信封:你自己数一数!河子说,你哪来那么多钱,左白云给的吧?如雪说“你管是谁”,转身欲出门。如雪迈向门口时,河子厉声说,“王如雪,你不认识我王飞河吗”,像积蓄力量的狮子冲上去,两只大手抄到如雪脖子上。犹如被抓牢的羊羔,如雪被河子掐着脖子拖到床边,身体笨重地仰倒床上。

河子的右腿压上如雪的大腿,左脚支撑地上,将全身力气凝聚到两只手上。像在啃嗜战利品的狮子,河子双目暴突青筋暴露,一边掐,一边恶狠狠地说,不认识我王飞河是吗?河子不觉得自己在掐鲜活的生命,觉得自己在从事极其痛快的工作。如雪的脖子被河子铁钳般的十指紧紧掐住,在巨大的窒息逼迫下,她的两手在河子胳膊上抓出道道血痕。血痕的痛感给河子注入兴奋剂,极大鼓舞了河子,河子的手愈加孔武有力。

如雪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完全静止时,舌头伸出来耷拉到嘴边。

精疲力竭地松开手的河子,重重跌坐如雪身边,脑袋一片空白。

20

叽叽喳喳……叽叽喳……,如雪的手机响了,喜鹊叫似的,清脆悦耳。

如雪的腰细,红色的摩托罗拉手机连在她腰间,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幽幽光芒。叽叽喳喳……叽叽喳……,手机上的红色指示灯随着叫声幅度闪烁不停。河子拿起手机,多精致细巧的机身啊,圆圆薄薄,色泽良好,手感细腻。河子判断,手机应该不下三千块。河子的心里格登一下,她才上班多久,买这么贵的机子?手机来电号码是公司的。肯定是左白云打来的。大概是他见如雪不在上班,所以来电话催问。

喜鹊唱了一分钟,停了。两分钟后,又叫了起来。河子懒得理会,掏烟点燃。烟刚吸了几口,勤奋的喜鹊又叫了起来。河子在喜鹊的叫声中懒洋洋地吸烟。喜鹊连续响了八次后停了,又疲惫地响起“嘀嘀”短信声。短信有气无力,却唤起河子的精神。河子按下收看键,跳出一行信息:雪,你在哪?打你这么多电话为何不接?发信人是左白云。狗日的还挺关心她的嘛!河子笑,连名字都省了,一个“雪”字叫得肉麻。河子骂,“狗男女去死吧”,抓起手机从窗户网格里扔出去。手机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抛物线,结实地砸在出租房前的马路上。机身并没四分五裂,只是电池飞了开去。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孩飞速跑去捡起手机……

河子转过身,目光停在如雪身体上。如雪的衣服经过挣扎后扒拉开来,露出白净肉感的肚皮,闪着悠悠的磁光。河子突然浑身燥热,胯下的男人标志物蠢蠢欲动起来。

河子憋了口气,将衣服脱个精光。河子赤条条地站在如网阳光里,宛若黝黑微红的雕塑。阳光炽热又强烈,将河子的身影投到如雪身上。河子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如雪,是那样的妩媚温柔。河子慢慢俯下身子,将如雪的裙子翻盖在她脸上,遮蔽那张恐怖的面目。下者顶着白色乳罩的的胸部扑入河子眼帘,刹那间,河子感觉到体内有股寒意流动,牙格格地打颤。河子一把将如雪的乳罩扯了,乳罩的弹力扣带飞起来抽了河子脸庞。河子将乳罩扔了,又用力将如雪小腹下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白花花的肉体,如同去了鱼鳞的草鱼,赤条条地躺在河子眼皮底下。如雪的肌肤像是粉脂凝成,有耸立山峰,有平原丘地,每一寸都光洁无瑕。河子的视线,从散发磁光的双乳落下,沿着肚腹滑落到小腹下面毛草丛生的地方。犹如被子弹击中,河子不由自主地晃了几晃。下者白花花的两腿之间,微卷的黑色毛发犹如带电的火焰,在狭长的沟壑上熊熊燃烧。被火焰映照的河子有几分眩晕,体内那股寒流骤地变成一股强大热流,翻滚奔腾,咆哮不停。河子一闭眼,朝着身底下白呼呼的肉体俯冲过去。

公元3年9月29日,河子平生第一次履行作为男人的神圣职责。河子将所有的愤懑与力气凝聚在男人标志物上,下者的女人之门由于干涩显得拒绝,河子还是强硬地挤了进去。如雪僵硬的身体随着河子机械的冲击而抖动,长长的头发从遮蔽脸面的裙下散露出来。肉体与肉体接触不久,天崩地塌。河子战斗不到十个回合就缴械,浊热激流像千军万马喷涌而出,撒播在对方的土地上。如雪腿间狭长而满布毛发植被的山地,沾满河子积蓄二十五年的生命之浆,如同浓稠的浆糊涮在草坪之上。网状阳光投射在颓然而坐的河子身上,河子大汗淋漓的身子如同擦了层黄油,折射着金色的光芒。

21

铃铃铃……,红太阳油墨公司车间晚班的上班铃声隐隐传来。河子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拔电话,想了想,又放下。河子穿好衣服,把如雪的裙子翻下来,出门,下楼。

河子走进士多店,叫:老板娘,打电话。两手沾满肥皂泡沫的胖老板娘球一样滚了出来:打呀,打完我查就行了。河子抓起话筒拔了“”三个健。电话里想起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喂,呢好,呀呀轮(广东话音,意为)。河子压低声音说,我要报警。那边改用普通话:请讲!河子用手罩住话筒说,白马村工业区四马路76号出租房三楼发生杀人案!那边的声音急了:什么,什么,详细点!河子重复一遍,“白马村工业区四马路76号出租房三楼发生杀人案”,啪的挂了电话,又说了一句粤骂:丢你老母!

打完老板娘,给钱!老板娘小跑过来时,河子掏出百元钞票递过去:上午的一块给。老板娘左手接了钱,右手去查电话费,查出“”后,盯着河子,紧张地说,你刚才打了什么电话?河子说“不要找钱了”,头也不回地上楼。

河子回到屋里大概十分钟,窗外响起“呜呼——呜呼――”的警笛声。河子从窗口往下看,一辆带尾厢的双排座警车鸣着警笛停在楼下,旋转警灯放出的光芒大白天也刺眼。两个头戴钢盔的警察从车里跳出来,其中一个举枪朝天,冲士多店里大声问:这里是76号吗?河子听见胖老板娘说是。钢盔说,三楼怎么上?河子听见竹条子房东颤抖着说,从这里上。钢盔说,你是什么人?竹条子房东说,系主人。钢盔喝了一声:带我们上楼!

紊乱急促的脚步很快到了门口。咣地巨响,门被踹开了,两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河子脑门。高个钢盔大声喝道:举起手来!河子没有举手,温和地望着他。河子觉得高个钢盔特别可爱。河子看见竹条子房东的目光停留在如雪身上,他的腿在打哆嗦。举起手来!矮个钢盔大声喝道,声音比高个钢盔宏亮得多。河子突然觉得矮个钢盔持枪的姿式不太雅观,像在拉屎。河子将手慢慢举起来。矮个钢盔大声说,“双手抱头后退,靠住墙壁蹲下”,几滴口水飞溅出去,落在河子脸上。河子觉得他有严重的口臭。

楼下又响起“呜呼——呜呼——”的警笛声,似有大队警察过来。紧接着,楼梯间响起更为杂乱的脚步声。河子往后慢慢退时,屋里多了几个头戴钢盔或大檐帽的警察,还有操微型冲锋枪的,枪口全部对准河子。一个留着平头的大个子便衣夹在两个钢盔中间,在河子眨眼瞬间飞扑过来,将河子重重压在身下。河子来不及哼一声,便被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河子被反铐着压下楼时,左白云突然冒了出来。此刻左白云仿佛成了杀人犯,瞪着血红的眼睛冲河子大吼:王飞河,你他妈为什么杀人?河子骄傲地笑。左白云嚎叫着“我杀了你妈拉个巴子”,一拳打在河子脸上。大个子便衣对两个大檐帽说,把他拉开,别瞎打了!大檐帽立即将左白云架开时,左白云还挥舞着拳头大吼:王飞河,我要杀了你……

河子对押他的两个警察说:这家伙疯了!河子的嘴角和鼻子都在流血,鼻子是警察打的,嘴角是左白云打的。少他妈罗嗦!左边警察对着河子吼了一句,右边警察在河子屁股上顶了一膝盖。河子肛门上的括约肌猛地收缩,疼得想蹲下身子。

河子忍住痛,往四周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幢楼的外墙上,两个男人正在悬挂红色标语,上面写着“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节”。河子想笑,一句话里两个“庆”,读起来坳口。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嘴巴如同擦了人血、头发染得金黄的女孩。女孩一个劲地问旁边的人:这是干啥呢,干啥呢?河子听出她的安徽口音。在这里打工的安徽乡亲已经不多,好多回去后到了浙江和上海打工。河子突然闻到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廉价脂粉香。抽了抽流血的鼻子,河子又闻到了夹杂在脂粉香里的泥土气息,感觉特别亲切。河子说,天气真他妈好!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温暖柔和,祖国的节日就要来临,如果不下雨,可以去市里的免费公园玩。

远远的,天际边上,河子熟悉的那只鹰孤寂地飘浮。一个穿着印有“光辉制衣”字样工作服、吊着两只大耳环、凉鞋里套了袜子的外来妹,指着天空,对一个身穿保洁服、脚穿雨靴的中年妇女说,姑姑你看,和我们家乡的老鹰一样,应该是会抓小鸡的老鹰,哇!外来妹的声音像如雪的声音清脆好听。河子听了,眼泪忽地流了下来。

(本文原载年10期《唐山文学》;收录大海中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叫我科长》)

后记絮语:残酷的叙述与暴力、性的对话

当我在两个不眠夜后疲惫地放下手中笔,忽忽地,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小说文本之于我,似乎急促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我突然变得不是“我”了?我的作品也变得让我自己难以相信起来。当下惶恐地翻开发表的逾篇小小说和十几个中、短篇小说,其中虽然有一部分都是“死”的题材,但无论怎么个死法,结尾却总有那么些悲剧式的崇高,且大都是为永恒美好的爱情而死的。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从文艺理论视角分析,悲剧是崇高在艺术上的一种形式,表现崇高,但崇高不一定是悲剧。

《阳光如网》的文本是先生所说的悲剧吗?似乎不像!我不明白,我的双手何以充满血腥?我手中的笔何以变成了杀人武器?因为是我让《阳》里的“如雪”去死的!

当我在《阳》里洒下少些几滴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可惜的泪之后,很快,渲泄与愤懑换之的愉悦占据我的脑海。而在这之前,每当我小说里的人物因为爱情而殁时,我曾屡屡在创作过程中泪如泉涌。我不明白,自己在塑造《阳》里的“如雪”时竟然充满深深的仇恨与诅咒――并且一再沉湎在期望借助“暴力”与“性”的渲泄,获得审美的愉悦里。

在人和万物都在积极蜕变的时代,任何美丽的誓言在无坚不摧的物欲之前都化为泡影。今天的恩爱夫妻说不定明天分道扬镳,夫为他人夫,妻为他人妇。更不用说年轻男女并不成熟的爱情。这是不争的事实,远不值得我去忧郁。我在日益城市化的南方乡村与日益都市化的南方城市里,一如既往地孤寂地生活着,其间,诱惑与躁动犹如灰尘弥漫。

作为南方打工群体中的曾经的一员,我记得,多年以前,在我租住过的小屋隔壁,一对苟合的男女整夜拼命交合,盛着腥臭精液的避孕套扔得楼后满地都是(当然,那些蕴含着千万生命的套子不一定全是他们扔的)。男的气喘吁吁,女的连呼快马加鞭。而另一边,可以肯定,他(她)的爱人在苦苦守候只为她(他)奉献的节操。

无法回避的目光里,我看见,裸露丰乳的三陪女对付足小费的客人吧咂吧咂吻个不停;一个男子仅仅因为少了十块小费,被嘴上擦着人血的三陪女白眼:没钱就别扣女!入夜之后,在人们居住之外的偏僻地方,满街满巷游动着暗娼,一个媚眼送给你:嘿,玩不玩,三十块!当然,如果讨价还价,她们还可以便宜,二十甚至十五块钱就可以来一次。

我还看见――在永不停息的流水线上,一拔又一拔年轻的打工妹像等待入箱出售的产品,被恋人(情人)抛弃,再被遗忘。转眼间,她们又将心爱的人抛弃。山盟海誓犹如食物进入肠道后,几个时辰统统变成大便随肛门排出。那被真正消化掉了的,只有美酒与咖啡。这是最容易被任何肠胃吸收和接纳的东西。

当“打工”一词业已在打工仔打工妹躁动不安的心里成为固定语素,我的心却愈来愈惴惴不安。一个我所喜爱的作家说:小说是一种发泄。我的惴惴不安与越来越多的忧郁难道只能借助这“暴力”与“性”的表现才能发完成发泄的愉悦么?我突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恐惧。这之后,便是一丝略为伤感的悲哀和忏悔,毕竟我——使我笔下的主人公手刃了一个鲜活活的年轻生命。原谅我吧,逝去的灵魂!

文到最后,请允许我站在南方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上大声疾呼一次:

来自远方家乡的亲爱的兄弟姐妹啊,你们还能找回失落在他乡的灵魂吗?!

3.12,写于广东珠三角某市某工业区

本期责编:洪芜

总编:郑万里

主编:黄廉捷

编委:何中俊徐秀玲马国昌张绍敏吴厚金郑玉彬王捍红刘国秀田际洲黄柳军廖洪玉蔡志宏李永雄洪媚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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